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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叫我狗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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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债养宠物的年轻人,蜗居在大城市的小小单间里,并以此搭建起自己的亲密圈层。小猫和小狗,成为他们精神世界的一角,干净的、不受世俗沾染的一角。于是,有人就投其所好,顺着他们的热爱榨取钱财。

这是真实故事计划的第571 个故事

故事时间:2019年

故事地点:北京他们叫我狗奴-第2张图片

“钟钟,借我五千块买狗吧?”7月20日,下午3点多,我接到了好朋友梁耀的电话,“你看看它多可爱,第一眼就知道我们要在一起!”

几小时前,梁耀就和我说,打算去北京通州区的一家郊区狗舍看狗。这时听到爱的宣言,我想她肯定发现了梦中情狗,随即点开微信看照片。

梁耀直接传过来一则视频,镜头里装着只黑白花脸、圆滚滚的斗牛,像只小白兔,比巴掌大一点。

梁耀快速地说,她和狗舍的老板砍价,从七千砍到了五千,“刚刚有对情侣也看中了它,老板报九千挡住了,我得赶紧决定。”可月光族的她存款只有二千多,还得给狗买粮食,便向我求助。

我和梁耀认识十年了,感觉她真喜欢这只狗,马上打了钱。过了20分钟,电话又响了,还是梁耀。

“钟钟,能不能再借我两千?”梁耀解释,狗粮、营养液花了两千多,但狗还要做检查、驱虫,打疫苗。“我要给孩子最好的。”她笃定地说。我想帮忙帮到底,同意了。

走完全套流程,因为狗不能上地铁,梁耀拎着它打车回家,车费相当于她一周的买菜钱。买狗是临时起意,梁耀事先没准备宠物用品,先拿蘸酱油的碟子给狗接水,用自己的碗装狗粮,再一件件添置狗的家具。

狗对梁耀生活的改造,也延伸到我们的聊天框。一天深夜,我打开微信,看到她给我留言:“花样美男的睡姿。”我疑惑地点开对话框,狗的写真弹了出来,两腿交叉,带着朦胧的性感。我自认是狗的干妈,在孩子的自信心建设上不能缺席,对着照片赞美:“好看,可爱。”但比不上亲妈梁耀,她连说了几遍“倾国倾城”。

美貌的狗,也有了爱称Miki。Miki靠在她脚边,梁耀说“我都不敢动”。一天中午,梁耀更向我感慨:“昨晚亲了他半小时才睡,融化了我的心。”听到这句话,我感觉理解了她当时迫切带狗回家的心情。

梁耀一直想养狗。她爱好多,行程满,兴致来了,晚上9点会出去打网球。可当午睡醒来,眼前只有飘动的窗帘,那一瞬间,单身的梁耀会有点落寞,她说:“想要家里有活物等我。”

Miki的到来,是一种填补。但这段相亲相爱的感情,在一周后迎来了阻碍。

“你要不要陪我去狗舍讨公道?”7月26日,梁耀突然在微信上问我。感到一头雾水,我连忙询问维权的原因。

原来矛盾起源于狗舍推荐的狗粮店。那天给Miki喂狗粮与营养液时,梁耀发现它们的包装袋上没有“QS”标志,也没写生产时间。她立刻上网查品牌信息,一无所获,梁耀慌了。怕Miki吃出病,她赶紧带它去宠物医院做检查,才发现Miki身上携带犬冠状病毒。

病毒对狗威胁不大,令梁耀揪心的是,当时在狗舍介绍的小诊所,并没有检测出任何疾病。她在微信上质问狗舍老板:“为什么狗身上会有病毒?”对方推脱:“病毒像感冒,狗可能突然就得了,再说我好心带你去诊所,和他们也不熟。”

当时诊所的人还告诉梁耀,狗一年只用做一次驱虫,这个说法被宠物医院的医生推翻,驱虫的频率该一月一次。重重疑点让梁耀警觉,自己可能陷入了一场连锁的骗局。

在Miki身上,梁耀前后花了近九千。听她说可能被骗,我说:“我陪你去。”接着问维权的时间,梁耀说:“下下周末?我身上就剩下100块,先不出门了。”

让狗粮店、诊所赔钱,对梁耀而言,是争取救急的生活费,可她说:“钱应该要不回来,我就要个说法。”原来梁耀买Miki时,失去了平时的精明,碰上付费的项目,店家亮出二维码,她直接扫码转账,只想快些带狗回家,没留下任何单据。

这成了维权最大的障碍。梁耀还希望明确,诊所给狗注射的疫苗是否有用。

接下来,我们便讨论如何“深入敌方”。狗舍、狗粮店离最近的地铁站有20分钟车程,诊所位于狗舍和地铁站中间,但之前梁耀买狗时,狗舍全程派车接送,她不记得具体的路线。

我们要去狗粮店和诊所,仍需要狗舍的人做导游。担心对方翻脸,梁耀想出带朋友买狗的访问借口。

由我扮演买狗的角色。我和梁耀是老乡,到时的交流,还可以用别人听不懂的方言加密。梁耀说:“等到了狗舍,再随机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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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9日,梁耀和狗舍负责人约定了看狗时间。第二天下午3点,我和梁耀在地铁站碰头。

等待狗舍司机时,梁耀和我对剧本:“你的提问要细,演得才像,别让他怀疑我们,你也免费撸撸狗嘛,不亏。”我肯定地点点头,上网再搜了搜柯基的资料,准备“买”这个犬种。

3点半,我们坐车抵达狗舍,它由十多间平房组成,被田野包围。狗舍老板上前打招呼,他年纪在四十五上下,留着光头,身高一米八,壮得像黑社会。我和梁耀对视一眼,挂起笑脸。

老板豪气地说:“我这里什么狗都有,随便挑。”我点名要买柯基,他就带我们转入了其中一间平房。

一进房间,我感觉狗狗们像向日葵般,全转了过来。房间里上下两层,垒了十多个笼子,每只笼子关着三、四只狗,上面没有贴标签。

梁耀讲过狗的价格全体现在脸上,我指着最漂亮的一只柯基,问老板多少钱,他答八千。按颜值的排序,我继续询问其他只的情况,价格果然依次递减。

老板大手一伸,把我问到的五只柯基,都从笼子里抓出来,放在房间中部的围栏里。狗狗们像开运动会,追逐跳跃,你撕我咬。为显示买狗的诚意,我把每只都抱起来,摸了摸头,问问年龄。梁耀在旁边补充提问。

结果老板是人精,瞧出我没有偏爱的一只,说:“要不再看看其他狗,我这里的都可爱。”我答好,他便带着我们逛其他房间,其中也有猫。

在狗群里,我还真看上了一只柴犬。它的毛色棕黄,模样可爱。我忍不住多摸了几下,老板见我喜欢,赶忙说:“在我这里买狗你放心,狗如果生病,送过来都给治,还可以帮你配种。”梁耀信了这句话,想着或许以后能靠Miki的孩子改善生活。

眼前的柴犬值九千,我假装还价,一来二去,价格竟然掉到六千。看我仍面露难色,老板有点惊讶:“这样,那你说你的心理价位多少?”我更犹豫了,心想要是报出一个数字,他同意卖就下不来台了,便说:“我知道卖六千,你们已经没赚多少了,我是钱不够,让我再和家里人商量下。”

借着打电话的名义,我和梁耀退出平房,来到室外。站在野地里,我把手机放在耳边,假装讲话。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我放下手机。

老板离我们十米远,察觉到他的目光,我露出哀痛的脸色。梁耀也装作沉重,用方言说:“你看通州的天真蓝。”我点点头,和她一起望天。

铺垫好关系,维权才是今天的重点。时机成熟,我遗憾地告诉老板钱不足后,梁耀马上提出,她要去趟狗粮店。老板没阻拦她,让我再考虑下。

狗粮店在狗舍旁边,前台坐着两个女店员。梁耀进门,她们就认出了她,主动询问狗的情况,梁耀嘻嘻地回:“没死呢。”意识到来者不善,店员的笑意消退了。

靠墙的货架上摆满商品,我拿起了其中一包狗粮翻看,果然像梁耀说的,没有关键的生产信息。梁耀看着我手里的狗粮,开口道:“你们家的东西,网上都查不到牌子。”

店员淡定地说:“我们的是进口产品。”梁耀追问:“也没有食品质量安全标志,怎么保证没问题?”

女店员笑了:“狗舍的几百只狗都是吃这个长大的,再说了,买的狗吃出问题了吗?没有吧。”

她的话堵住了梁耀。这种狗粮像保健品,吃了可能无害,攻击的是智商。梁耀指着桌面上的计算器,继续摆证据:“你当时给我算,说买了狗粮和营养液,狗可以吃8个月,我回去按你说的量喂,其实只能吃4个月,这怎么解释?”

女店员不慌不忙:“我说的是吃到狗8个月,你买狗的时候它是不是三个多月大?”跟随我们进来的狗舍老板也帮腔:“就是,你当时肯定听错了。”梁耀见他们联合圆谎,气得一屁股坐进前台的椅子里,准备重新组织论据进攻。女店员见状,起身拿了瓶“肠胃宝”放在桌上:“哎其他也别说了,要不这个送你吧。”

没有发票,目前不能举报这里卖假冒商品,我问梁耀:“咱们是不是还要去诊所?”梁耀从椅子上弹起来:“对,差点忘了要紧事。”她将“肠胃宝”塞进包里。

狗舍老板一边甩着车钥匙,一边笑呵呵:“这就对了,咱们别钻牛角尖。”我们坐上老板的车,他表示直接回地铁站,梁耀摇头:“先去门诊,还要找门诊算账。”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梁耀和狗舍老板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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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路上快速行进。透过车窗,梁耀紧盯着路边,留心诊所的位置。

过了几分钟,“宠物检测中心”六个字冒了出来,可我们马上注意到,它的招牌下竖着白色的卷帘门。我发现它只有一间店面。梁耀懊悔:“都怪前面耽搁了太长时间,它关门了。”我们只好去地铁站。

狗舍老板开始搭话。指望着他给狗配种,梁耀应付着聊天。他从创业经历,聊到我俩的月薪,最后提议一块吃晚饭。婉拒后,我们下车,在便利店填饱了肚子。

进地铁站时,梁耀恨恨道:“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问她想怎样做,梁耀说想写纸条,贴在诊所门上泄愤。怕她气坏了自己,我决定支持:“那我们就去。”

找地铁站旁的宾馆,我们要了16张A4纸和笔,梁耀打算写上“无良门诊、假扮医院、欺压良民、祸害猫狗”16个大字。写完后,我们到便利店买双面胶,叫上车,带着标语再次出发。

车接近“宠物检测中心”时,我突然发现,它开门了。看来前面是调虎离山,剧本要改写,梁耀说:“等会我唱黑脸,你唱白脸。”她把A4纸放进包里,拉着我下了车。

诊所里,除了三名穿白大褂的女店员,还有一对情侣、一个中年男人。墙上的钟告诉我,现在是晚上8点。

男生和女生应该刚从狗舍买了一只猫,正在做检查。趁店员们围着男生科普,我给女生打手势,请她到诊所外面说话。

女生跟着我走了出来,我刚想提醒她这家店不正规,那个中年男人也出现在了门口。意识到他是狗舍安排的司机,我闭上了嘴。不久,男生、女生开心地拎着装猫的笼子,和司机一起离开。

梁耀上前和店员讲经历,她在这里花了一千多,但狗身上还是有病毒,“我问了宠物医院,这里的检查费太高了”,梁耀还想知道给狗打的疫苗,究竟是什么牌子。

在四人的对峙中,我看出这三个阿姨里,短发的应该是店主,长发的脾气较柔,有刘海的性格强硬。她们三、四十岁,都比不到一米六的我和梁耀,高出一个头。

店员们众口一词,她们这没有电脑记录,使用的疫苗根据批次不同,品牌也不同,无法查询,“置于检查费用高,同一件衣服还有这家比那家贵呢,我们也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做检查啊。”

环顾了下店面,我说:“店里没挂执照,平时不做账的话,怎么报税呢?”

扯到10点多,可能担心被举报,店主打了退堂鼓:“这样吧,大家各退一步,我给你400块。”

梁耀有点犹豫,她目标是700元。拿出手机,梁耀打算向宠物医院的医生朋友再咨询一轮。这个举动激怒了有刘海的阿姨,她吐了个脏词,梁耀生气了,两人开始对骂。

感到受侮辱,梁耀愤怒地抓向身旁的消防栓,太重了没提起来,就换上较轻的椅子做武器。我和其他人赶紧上前拉架。

就在这时,梁耀没拿稳椅子,它好像砸在了长发阿姨的脚板上。长发阿姨立即像漏气的球,软绵绵地靠在墙边,店主心痛地说:“她才做完一场手术啊,正常9点她就下班接上孩子了。”

有刘海的阿姨跟着说:“这就送医院,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说行,那你们报警吧。店主指着左上角的摄像头,“谁先动手,上面都记着,还是你们报警吧”。

我说,还是你们吧。梁耀出声:“我先和阿姨说对不起,不是想打你,是她先骂的人。”有刘海的阿姨听了,嚷道:“有种出去单挑。”边说边脱下了白大褂。

我和店主再次拦住两个气头上的人。长发阿姨扶着额头,弱弱地说:“你们能不能让我静静?”

这句话让闹哄哄的诊所,沉寂下来。

两边都不愿报警,接下来的问题变成我们赔阿姨多少钱。时针指向十一点,店主叹了口气:“这么晚了,要不你们赔两百?”

梁耀的意思是赔一百。怕有刘海的阿姨再发作,我和梁耀商量:“我出一百,你出一百。”梁耀同意了。原先她们答应赔偿的四百,扣除了一半,店主拿出两张红钞票,交给梁耀:“答应我,以后咱们别联系了。”

经过这一晚,梁耀也断了给狗配种的念头,回家后,马上删除了狗舍老板的微信。

之后,梁耀全身心投入了培养孩子的事业。

想着狗的性格随主人,在Miki面前,梁耀决心不看支付宝的余额,不说同事的坏话,可Miki并未变得温柔耐心,仍很调皮。梁耀想伸手摸头,Miki转着身子躲。

我去梁耀家看望Miki,发现它咀嚼一切看得见的东西,梁耀猜是狗舍留下的童年阴影。我想起在狗舍时,看到的狗确实都不快乐,可能是饿的。怕Miki连钉子都吞,梁耀每天早晚各拖一次地。之前从狗舍拿来的营养液、“肠胃宝”,她不放心给狗吃,又不舍得扔,摆在家里,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跟在狗狗身后的,除了排泄物、账单,还有沉甸甸的责任。又一次带Miki看病时,医生告诉梁耀,Miki是母狗。梁耀举着Miki日益扁平的鞋拔子脸,觉得神奇,她恍然大悟,Miki的确从未抬腿撒尿。努力攒钱后,8月底,梁耀还清了向我借的钱。Miki每个月花销一千多元,也在她可承担的范围内。

有了Miki,梁耀的快乐肉眼可见地放大。早上6点,听到Miki细碎的脚步声,她满足地想,现在拥有了一种陪伴。有时醒来,看见Miki的头就靠在她边上,梁耀感到非常幸福。她偶尔也拿Miki开玩笑,觉得它被白毛覆盖的爪子,就像一瓣山竹。

Miki 6个月大的一天,梁耀带它去洗澡,在宠物店碰上了一只公斗牛。看着玩在一起的两只狗,梁耀对公斗牛的主人说:“你的狗挺漂亮,有没有考虑生孩子?”狗主人表情微妙,她说花了一万买这只狗,她姐姐的斗牛还要三万。梁耀兴奋地说,Miki只用了五千。

过了一会,狗主人拿着手机,向梁耀靠过来,她的屏幕显示着两种狗的对比图:斗牛犬的脸庞圆鼓鼓,腿脚短;波士顿梗脸部相对平坦,身材瘦长。梁耀看了又看,猜测Miki大概是波士顿梗。

但这次她不打算维权了:狗的真假似乎不重要,Miki已给了她实实在在的陪伴。况且,鉴定狗种也是笔大花销。

- END -

撰文| 林钟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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