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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一年,我成了上司的情绪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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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焦虑的职场,往往伴随着隐形的欺凌,占据职位与年龄优势的上级操控新人,目的却不仅仅是工作。年轻人为了在公司机构立稳脚跟,会选择默默忍受,进而成为上司的出气筒,燃烧自己为他人提供一点可笑的情绪价值。

这是真实故事计划的第572个故事

故事时间:2019年

故事地点:北京入职一年,我成了上司的情绪垃圾桶-第2张图片

“新领导挺好,但我还是大气也不敢出,怕被说不行。”小王在群里说。

名叫“你很行”的微信群里一共5个人,都是和小王关系要好的前同事。这些人之前关系也没有这样好,整天挤在一个几十平的格子间里,不常说话。微信群在小王离职前夕才建立,那时她对前领导的不满达到极限,急需情绪发泄口。

“我今晚大概又不能回家”,这是小王在群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公司在行业里有点名气,孵化网红,四五百人的规模算是同类型中的佼佼者。

那段时期,小王每天加班到深夜。零点后的国贸,同时用三个软件叫出租车都显示排队。看了一眼专车价格,扎心的数字叫她打消念头。家住昌平,月薪不过万,专车三百一趟不给报销。

2019年入冬以来,北京已经下了好几场雪,雪盖住马路和枝桠,街道行人稀少。写字楼外只听见北风苍劲的呼啸,小王觉得这个冬天比以往冷。

这样的夜晚,小王有时在公司凑合着到天亮。她在公司准备了牙刷、牙膏、毛毯、卸妆巾和洗面奶,为了使皮肤不至于被暖气烘得太干燥,她从楼下便利店买来5块钱的儿童霜。一晚上工作结束后剩那几个小时,天常常在她眼皮底下就亮了。

有时她站在窗边,想看一眼远方的太阳,太阳被高楼大厦一层层掩住,无论怎么踮起脚,只能看见一片昏暗的鱼肚白。

七点,平时在家起床的铃声照例响起,这会儿成了提醒她打卡的工具。楼下的早餐店开始营业了,但小王减肥,只需要吃几个鸡蛋。煮鸡蛋淋上办公室柜子里现成的酱油和醋,仔细一看,日子竟然过得比家里还齐全。

小王并不抱怨工作辛苦,她早就做好了北漂吃苦的准备。叫她不解的是领导的态度。

“我并不觉得你加班就是辛苦了,也不觉得加班是一件值得表扬的事,加班说明你平时工作效率低下,你不行,才会来占用工作之外的时间。你要想,你加班到天亮,公司还得付出相应的调休和水电费,这样一来,公司雇佣你亏了多少钱?”

同画饼不一样,领导在批评下属这件事上表现出和言行前所未有的统一性。她声称小王的加班是无用功,有时连她提的加班都不通过申请。

没有加班申请,打车费也就不能报销,小王过了地铁运行时间不敢再回家,公司几乎快成她的家。可领导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开会时候同众人说:“我不倡导加班,这是为了提高大家工作的积极性。”

领导今年35岁,剪了一头齐耳短发,最喜欢橘色的眼影和腮红。她有时看着不太像职场女性,听说之前是模特,试过当演员,时代红利下转型做了网红。

不谈论工作的时候,她有一种男人的江湖气,只要一到工作上,性格就特别急躁:做不好,就是你不行。

起初,小王觉得领导的说法没问题。她努力说服自己,既然是领导,必定有过人之处。刚进公司时候,她非常喜欢这位领导,漂亮,自信,会说话。

都说年轻人在职场上碰着一个好领导如同拿到一块好的敲砖石,领导教你各种方法论,与你分享资源,用经验为你开启一条通往职场成功的大路。

年轻人都是这样一代一代被教导的,也都在各自的小圈子里互相传递这样的道理。翅膀不够硬、专业不够扎实的情况下,一切好好听领导的,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领导骂了就好好受着,咽不下肚,不是领导有问题,一定是你玻璃心。

小王和所有年轻人一样,谨记着这样的道理。事实上,这个漂亮领导也不常骂人,她对小王说的最多的就是:“你不行”。

小王加班到深夜做出来的月报,她说:“不行”。至于不行的原因,她没有具体给出,简简单单瞟了几眼,说了些无关痛痒的意见,接着对小王的工作方式提出质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件事?它的逻辑在哪?规则是什么?你是怎么想的,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成熟职场人士做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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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 | 北京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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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否定让小王有点懵。月报这件事,她已经做了半年,每个月做出来也没人看。她不过是从半年前离职的同事手里接过这个活,离职同事告诉她怎么做,规则是什么,具体规则也不是那位离职同事创立的,追溯下去,要从人力资源表里找到这个岗位上的始作俑者。

可能都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小王想。为什么到了她这里,领导开始变着法挑刺呢?是不是看不惯我,对我有意见,变着法让我走?小王揣测。

“小王,我绝不是对你个人有意见,就这个工作来说做的确实不好,你不行。你该好好反思下自己。”

小王苦思冥想。被反复挑刺的月报修改一星期,最后按照第一版发布了。通过那天,她在办公室喜极而泣。那天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也没明白。

“你很行”群里同事Ada说,那天领导刚好谈恋爱,晚上急着约会。她的工作成果发到群里,领导一眼没看就直接过了。

小王终于明白,汇报工作有时候就和种田一样,出门前先看天气。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天晴想收割,阴雨连绵的日子最好躲着。说白了,领导的情绪才是决定因素。

小王手上还负责着公司的公众号。尽管不是专业运营出身,也不太会写文章,但公司需要一个员工弄这个东西。老板没多想,直接让她上了。

“我对你的期望很简单,一周后,后台粉丝最好能过万。一个月后,最好能像新世相、咪蒙一样,产出对行业有影响力的十万加爆款。”

隔行如隔山,刚接触公众号的小王不懂十万加是什么概念。她买来一堆自媒体方法论的书。看来看去,发现领导的话如同扯淡。一个仅仅作为信息出口的企业公众号靠着一个人的运营能轻易产出十万加,叫那些动辄几十上百运营的团队情何以堪?

“两百的阅读量,我开会脸都丢光了,小学生来写数据也比这个好看。小王,你不能老这样,我给你很多次试错的机会,你不能做什么什么不行。”

小王不行的地方还不止这些。她刚进公司时做平台沟通,大多数时候在整理表格,和平台方舔着脸问候聊天。领导觉得她干活拖沓,沟通方式有问题,后来又批评她工作量不饱和,无论什么问题,对话的终点总会落到“你不行”上面。

小王被折磨出种种神经过敏的症状,已经想不起大学四年是怎么毕业的。她那时候很骄傲,每天练跳舞,走到哪儿都抬头挺胸,腰杆直直的。那是属于年轻和艺术的骄傲。如今一进办公室她就不自觉低头,每天精神恍惚,恨不得脑袋钻进电脑里去。

“对不起,我下次努力”,小王向领导道歉。

她只能道歉,次数多了,开始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和社会分离了?是不是缺乏独立生存能力?我是真的如她所说不行,要去回炉重造?“

22岁的小王想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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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 | 开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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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年底进群,得知小王有离职的打算,私底下劝她:“忍着点,现在环境不好,别人都在裁员,找不着工作。眼看就要拿年终奖了,把这两个月混过去。”

嘴里这样说,Ada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对领导的服务,除了日常工作支撑,最重要的是提供情绪价值。工作中无论领导说得错与对,Ada从来都是第一时间迎合:是的,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老板您太厉害了。

下班后,领导习惯在工作群里发消息,大多数时候都是不疼不痒的琐事。没有人回复,Ada唯有出面替领导挽尊。她的微信里存了几百个表情包,都是嘻嘻哈哈慈眉善目的,用来回应老板和合作伙伴。

小王不明白挽尊是什么意思。Ada解释:“尊,就是领导的尊严。挽,就是挽住。领导说话没人听,尊严掉了一地是要发脾气的。这时候就需要有一个人出面挽尊。”

“难怪领导这么喜欢你。”小王说。

领导确实喜欢Ada,曾经公开说,自己从没用过像Ada这样顺手的员工,大家都应该向Ada学习。Ada苦笑,顺手是要付出代价的。哪怕休息日和男友在床上滚床单,老板突然打电话说失恋,她也会马上进入工作状态。

“你是要工作还是爱情?”男友问。

“这不矛盾亲爱的,没有面包,哪来的爱情。”

领导见过Ada的男友,一个相貌平常平平无奇的男人,混在北京街上一抓一大把。“你值得更好的,”领导对Ada说。

领导对爱情的看法建立在外形与物质的基础上。她没结婚,每年要去固定的整形医生那里调整几次。Ada见过她以前的照片,二十出头的时候模样清秀,像影视明星唐嫣,后来整成了Angelababy和舒淇。

女人的年纪和对相貌的追求总是相反,年轻的时候渴望一张成熟性感的脸,过了三十以后,便希望自己能向着少女的方向走起来。这两年她整来整去,越来越像那个演过《一起来看流星雨》的女明星郑爽。

除了在工作层面提供情绪价值,Ada如此受老板喜爱,很重要一点就是她们有着一起整容的交情。这就好比男人一起出轨的交情,共享秘密,绝对信任。

Ada自27岁跟着她工作,一年后,被带进整形医院割了双眼皮。她想不起自己那时怎么就进去了,后来又怎么接受了医生的建议开眼角。后来又填充了下巴,打了瘦脸针,垫了额头两边的太阳穴。玻尿酸这玩意儿跟营养液似的,要隔三岔五地补,Ada年薪三十万不到,一张脸就花去了一半。

早年来北漂的时候,Ada望着国贸的大裤衩,发誓一定要在这里买套房。多年过去,不管在老家还是北京,她买房的欲望彻底被现实挤兑下了,钱送给了整容院和每天挎出门的各种包包。她不仅精神上被工作改变了,一张脸也变得物是人非。

像小王这样二十出头的年纪,Ada对人生的期盼是另一种方式,一种安详平稳的方式。但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她不喜欢否定自己,活到30岁还否定自己,那她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尽管她不否定自己,领导却常常喜欢否定她。从工作到生活,从她的爱情到父母赐的那张脸,无孔不入。每次被否定她都赔笑接受,不反驳也不拒绝。

Ada可能是公司里最了解领导的人。在她看来,领导工作能力平平,研究人性和心理学却很有一套。她的微信上关注了一系列PUA公众号,里面有详细教程,每次看完都会同Ada分享。由这些教程,她发展出一套理论,通过不断打击自信对下属进行精神操控。

公司的员工走马灯一样换。留下的,经过长期否定和精神操控,都被领导训得服服帖帖,沦为办公室里被领导“吸血”,供给情绪价值的牺牲品。

看着小王近乎抑郁的模样,Ada明白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站在悬崖边上,但她没法说太多。谁也不能纠正谁的人生。她在声色犬马的职场里浸淫多年,到三十岁,仅存这一丝悲悯心,她无可奈何,也只剩下这一丝悲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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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 | 在家楼下加班

安奈是打破Ada悲悯心的人。

这个姑娘比小王大了几岁,比她小了几岁,在公司待过一年。平常不热衷打扮,浑身却搭配着颇有品味的小众品牌。

Ada猜想,安奈的家境大概不错,一打听,果然,安奈在南方新一线城市有自己的房,是体制内父母给买的,来北京完全是为了体验生活。

安奈说话总是冷冷清清,同她本人的气质一样,回复同事和老板从来只有一句好的,或者一个表情。透过这种直接了当的回复,能明显感受到她的态度。安奈强硬的气场,倒使领导一反常态收敛起来。

“你上一份工作里也是这样回复领导吗?”Ada问。

“是。怎么?”

“现在领导都喜欢被舔着,相应的,再牛逼的员工在老板面前也要做舔狗。你过去在什么企业这么好混日子?”

“不好混,所以我最后把公司开了。”

半年前,安奈开除了上一家公司。那时候的上司是一个中年男人,长了一张油油腻腻的脸,不喜欢上班时间谈工作,却喜欢下班时间谈感情。安奈受不了,毫不犹豫把公司和领导一起开了。

来这里刚开始还好,领导是女人,安奈觉得,女人总不会为难女人。事实证明她判断错了,有时候世界上对女性最大的恶意往往来自女人。

工作上挑不出安奈的错,领导只能从工作之外的地方找,喜欢对安奈的日常穿着进行点评:“你上身穿这么松,下半身就该紧点儿,不然太显胖了,还应该涂个口红,不然每天看起来很没血色。办公室虽然男性少,但你也不能完全放弃自己。我给Ada介绍了好多男朋友,你要是对自己上心点,下次也给你介绍。”

安奈每天都能听到这样的话,只要顺着她的话应和,一整天工作都会顺利,不理她,她情绪也就不太好。安奈觉得这里的工作氛围奇怪,一年下来,越来越不能聚焦在工作本身。

她想起校园时代,女生们在一个圈子里,异类被排斥,甚至遭遇专属女性的校园冷暴力。现在办公室就像那时的圈子。她不愿花费大量时间为老板提供情绪价值,也不愿获得者像Ada那样,表面如鱼得水,暗地里打掉牙齿往肚里咽。

年底,小王恍惚着要抑郁的时候,安奈先将女老板和公司开了。那天很突然,安奈熬夜写了两星期的ppt,按照领导的意思改了无数次,最后迎来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看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吗?”

“请问哪里有问题呢?”

“问题还不够明显吗?要我为了这一个ppt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办公就十个人,你们花一天一夜几个星期做的事,我一个电话就可以搞定。让你们做是为了锻炼你们,提供学习的机会。简直太不专业了。”

“不专业您为什么招我来?还是说面试判断出了问题?”

加班半个月,这颗办公室里的定时炸弹终于爆炸。

安奈说:“员工是否专业是通过学校完成的,工作后的学习只是跟随时代变化,不断更新个人意识和看法。当下时间被割裂成碎片,不可能通过一个项目、一个ppt突飞猛进,成为优秀行业大咖。

“所以您煞费苦心,让我们学习这种话是不成立。达不到要求我深表遗憾,如果如您所说,一个电话就可以搞定所有人做的事,我建议您开除所有人。这样还能为公司节省大一笔费用。”

安奈说完就离开了。不仅领导目瞪口呆,旁边的Ada更感到震惊。这番话且不论对错,单是态度就让Ada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对领导说出来,难道这就是性格决定命运?

受安奈影响,小王也离职了。小王长期被精神打压的几乎得了抑郁症,她说她要去找回自己“能行”的东西。“你很行”的群里接连有人离开,只剩Ada一个人陪在领导身边。

领导不在意下属接二连三离开。用她的话说,北京这个地方不缺人才,只要有钱,不愁招不到更好的人。有天夜里,她在工作群里转了一篇90后离职报告的文章。

文章里写,当下90后、95后离职率高,一言不合就撕老板、辞职,缺乏耐性和接受批评的能力,这对他们的简历和未来职业规划非常不好。

领导说,文章简直说的太对了,大家要引以为戒,不要学这些人。接着又补充,只要Ada好好干,年底给她加薪升职,让她成为仅次自己的北京办公室主管,以后公司筹备上市,作为最忠诚的员工,她会想办法让Ada分到原始股票期权,不白干。

Ada同男友讲起小王、女领导和安奈。男友问她,是羡慕,还是觉得她们过于冲动。

Ada说:“都有,现在出去找工作多难。”

“现在小孩不一样,环境不一样,不能以过来人的眼光批评他们。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职业和生活追求,别替别人操心了。我倒想问你,是老板给你画的饼好吃,还是我给你做的糖醋排骨好吃?”

Ada想了很久,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 END -

撰文| 舒月

编辑 | 李一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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