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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真撞上黑天鹅 中行“原油宝”到底有多少Bug?

极端负油价出现在中行产品结算日,是否能提前移仓?应该按什么价格结算?出现的亏损到底是不是客户的?此案到底造成了多大的亏损? 中行究竟应如何应对?

“投资5万,倒亏13万,中行你要是租个仓库在美国,或者拉石油回来,我们都认了。”多位中行“原油宝”投资者说道,“要我们这样赔钱,忍不了”。

4月21日晚,多位中国银行“原油宝”投资者查看自己在该行买入的账户原油时,发现出现了巨幅亏损,还“欠下”中行声称要追加的巨额保证金。此事引发市场哗然。4月22日,中行发布声明,强调了产品的合规性,但回避了是否仍将向客户追加保证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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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投资者提供)

所谓“原油宝”,是中国银行在2018年初设计推出的一款衍生品投资产品,并在2020年初加大了推广力度。

据记者获得的“原油宝“产品推介书,该产品是挂钩芝加哥商业交易所WTI (美国原油)或者伦敦洲际交易所BRT(英国原油)原油期货合约的权益资产,交易起点为1桶,最小递增单位0.1桶。以20美元/桶价格来算,也就意味着投资者的门槛仅140元人民币左右。这样的产品在工商银行、建设银行、交通银行、民生银行、平安银行等大中银行几乎都有,由于是投资者账户操作,被称作“纸原油”。

各家银行对“纸原油”的操作类似,一边是与散户做交易,投资者可以选择不同种类以人民币或美元计价的原油合约(中行是四种),委托银行或自己实时进行买入或卖出操作;一边是银行与外盘做交易,用客户的钱进行挂钩原油期货合约的交易。按照现行银行法规,国内银行不得直接参与期货交易,通过前述“擦边球”的产品设计,银行的角色则在“做市商”与“通道”之间。因此中行的此项业务与客户之间,并非委托理财的代理关系,银行只是一个间接的broker,赚的主要是买卖的差价而非手续费。

据记者多方获悉,这项业务由中行资金部的境外贵金属台负责交易,疫情期间有一半人轮岗。4月21日晚,中行内部有关人士为处理此事彻夜未眠。22日,相关部门责任人已被就地免职。

连日来,建行、民生银行、交行均紧急公告,暂停相关交易或提醒投资风险。

I.抄底与暴亏

2020年3月以来,国际油价开启暴跌模式,不少国内散户“天真”地认为原油抄底时机到来,在3月中旬前后在油价近20美元/桶时跑步入场。据一家投资机构期货人士估计,工行、中行及建行三家银行的“纸原油”持仓量在14万手左右。

多位业内人士指出,工行的量本来最大,但是在3月中旬达到了外汇额度,暂停了买多交易,后期多位投资者转道中行。中行也趁势在各个分行的金融市场部推介此产品。

4月22日网上流传的一份文件照片披露了原油宝十分有限的个人客户数量和亏损额,但据记者调查,这份文件的真实性存疑。截至发稿前,这份文件没有获得中行官方的确认。“中行原油宝的客户总量不可能只有这么少”。一位知情人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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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记者多方调查,上述“文件”内容有诸多疑点,缺乏可信度。

美国WTI是在俄克拉荷马州库欣地区的油库交割,由于库欣是内陆地区,主要通过管道进入流出,不像海运石油,库容非常重要。3月6日以来,该地区的石油库存持续增加,市场普遍预计库容严重不足。空头明知库容不够,多头交割困难,且又在换合约的最后时点,因此上演逼仓戏码,油价持续暴跌。

北京时间4月21日凌晨两点开始,历史时刻到来了,WTI 5月合约半小时内从零跌至负数,最后收于-37.63美元/桶,为史上首次出现负数。而北京时间4月20日晚10点起到4月21日早8点,正好是中国银行对“原油宝”持有WTI 5月合约进行移仓的预定时间。

“中行的交易机制遭遇了极端中的极端情境。”一位大行交易员感慨。

虽然具体规模仍不可知,但据中信期货分析师桂晨曦分析,20日合约持仓共减少8.5万手,若按55美元/桶结算价跌幅计,多单当日累计损失约47亿美元。此前有市场人士分析称,估计中行有约几万手多单,则对应损失逾百亿元。这一估计与前述网传文件的数据差距甚远,但截至发稿,这一估计也未得到中行官方的确认。

目前,中行官方尚未正式披露任何交易文件与合约,也无从得知中行在交易商处进行的具体交易,是否进行了平仓,损失情况如何,以及原油宝个人多头客户的损失与中行全部交易损失之间是否还有差距。

II. 移仓日期

“纸原油”在中行理财大类——大宗商品中,投资者需通过R3级(最高级)风险测评,全额存入保证金后进行操作。选择一款合约,点击买入或卖出,确认成交后,即可查看仓位明细。

据记者查询,各家银行推出的“纸原油”账户,均提供了类似“自动移仓”的选项,比如中行则是默认“到期移仓”。所谓移仓,是期货中常见的规则,国外市场上期货合约均按月交割,临近到期日,平掉现有合约,同时建立新合约的仓位;投资者如不愿平仓,则需移仓。在这一过程中,银行可以赚取点差,即手续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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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中行某分行推介材料)

据一位期货公司投资者告诉记者,在2019年全年,如果投资者选择自动移仓,“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赚取年化10%以上的收益”, 但是春节之后,油价暴跌,投资者才发现,移仓并不是同等平移,成本颇高,而且风险巨大。

多位业内人士指出,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均是在最后交易日的前五个交易日移仓,对于WTI05而言,就是4月14日移仓。而工行移仓后,客户发现,自己手里的400多桶原油,仅剩300来桶了,由此投诉自己在工行的“纸原油”“不翼而飞”。事实上,这正是因为原油货值不断缩水,银行移仓成本不断升高所致。

“工行的投资者还剩了几桶油,中行的投资者恐怕是一桶都没了。”一位大行交易员说道。这是因为,中行选择在每月20日进行移仓。据“原油宝”推介书,一般美国原油是每月20号移仓,英国原油每月31号(月底最后一个交易日)。

有投资者告诉记者,就是看到工行或者建行移仓时升水较高,比如工行短信提醒升水(价差)在4美元/桶,为了躲避升水,转至中行“原油宝“,“幻想着WTI05和WTI06差价会缩小。”前述交易员则指出,平时升水仅在1%到3%,现在升水确实已经飙涨到了20-30%。

从一般操作上来讲,国际上ETF也好,国内各家银行“纸原油”也好,都可以自己跟客户约定一个固定的移仓时间,比如国际上ETF往往选择在交易日结束前两周进行移仓,工行与建行则是交易日前五天进行移仓。

为什么中行要设置在20日移仓呢?一位期货公司人士指出,一般机构不会选择在最后几天移仓,“能到最后交易时段的肯定都是做好准备交接货的”。中行设置的这一日期,有所令专业人士费解。

另一位期货公司人士则告诉记者,“纸原油”产品在市场上已经推出很多年,各行之间也存在比较大的竞争,“比如说工行提前一周移仓,但是有的客户觉得我就是做外盘原有的,你提前给我移仓,没有办法跟外盘同步,所以中行这个产品设计成最后一个交易日移仓,是为了跟外盘更贴近,也是为了满足客户的需求,差异化竞争。”

某外资大行人士也表示,市场上真正做交易的机构81%是选择最后一两天移仓,这些机构都是长期跟踪市场,对市场、库存等各种因素全面考评的,但这种选择是灵活的,当遇到特殊情况时,这些机构会及时调整策略,尤其是市场容易发生极端风险时,这些机构首先会减仓,不会继续开仓。“重要的是,所有的选择是投资者自己定,或者由投资者选定的投资顾问完成,而不是任由某个固定日期决定。”这位大行人士称,“正常的投资决策不可能机械地按日历走。”

多位业内人士指出,在工行、建行移仓时,空头已经狙击了一波,已经出现了较大的近月贴水;而中行遭遇了极端事件。在WTI 5月最后两个交易日里,尚有十万手多单;而当晚成交价为负时,成交量为5000手。中行作为多头之一,代理的客户又完全为投机客户,显然不能选择现货,只能选择平仓,如前述投资经理指出,“中行在20日晚上短时间内平掉大量多单的事情,就被盯上了。相当于空头已经不给流动性了,我不给你平出来,除非说你给我一个比较极端的价格我才能平。”

“其实中行可以跟客户约定在20日移仓,但是他自己没必要在外盘坚持到20日移仓,”有业内人士如此建议道。但多位交易员告诉记者,按照中行与客户的相关约定及该产品设计,中行接受了客户委托,只能在约定的20日移仓,不可能提前平仓。

这就涉及到产品的决策人是谁?如果是原油宝投资人,那么投资人可以随时选择平仓时间,拖至最后一个交易日没有平仓,就自动默认为移仓,损失需要自己承担。但是这就需要投资人自己进行实时盯盘,中行的交易系统也需要能够与外盘交易时间一致,可以完成实时交易。但根据原油宝产品说明,产品移仓日期的交易时间截至北京时间晚上22:00,之后由中行负责相关移仓交易,这也意味着结算日22:00之后,投资决策权移交给了中行。

III.结算时点

多位投资者指出,在4月20日早上曾收到了中行的提醒短信,通知该行“美油2005期合约(含人民币、美元)”将于当晚22:00停止交易和启动移仓。“既然是10点停止交易,为什么要按凌晨2点半的结算价结算?”

22日晚8点,中行《关于原油宝业务情况的说明》指出,按照协议约定,在进行 “移仓和轧差”操作时,合约结算价由中行公布,参考期货交易所公布的相应期货合约当日结算价。期货交易所按照北京时间凌晨2点28分至2点30分的均价计算当日结算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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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来自《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金融市场个人产品协议》)

正是在北京时间4月21日凌晨2点28分至2点30分,原油期货合约报收于负数。复盘当日交易表现来看,凌晨2点,WTI05价格清零,至0.01美元/桶;2点零8分,合约价格跌入负值;2点22分钟,价格跌至负10美元/桶;2点28分,跌至负30美元/桶;2点29分,跌破负40美元/桶;2点30分,结算价收-37.63美元/桶。

一位资深业内人士解释称,中行在合约到期日,为客户提供移仓服务,具体做法为,合约最后交易日22时暂停移仓用户原油宝交易;次日8时前,中行替原油宝客户把到期合约换成当月合约。中行与原油宝客户的移仓结算价格,为期货交易所的官方结算价,WTI规定为,北京时间凌晨2点28分之2点30分的均价。

另一位业内人士也指出,“美国WTI原油期货的结算价特别奇葩,它不是按收盘价来,它是按照半夜2:28-2:30那3分钟的平均价来结算的。就是在那3分钟里空军发动了一波突袭,一瞬间把价格砸到了-40美元/桶,虽然只维持了一小会就反弹回去了,但目的已经达到。“

“22时至次日凌晨2点30分,是中行自行操作期间,由中行承担其中的交易损失收益。这个产品设计的漏洞是,这段时间,中行不能替客户进行平仓操作,客户存在穿仓风险,”前述业内人士指出,“中行和客户对于这一交易时点的理解,出现了根本分歧”。

一位期货行业的律师指出,正因为客户结算时间与银行结算时间里面有“时间差”,如果客户下单和银行下单存在时间差,然后市场行情剧烈变化,那么就可能对冲不充分,存在敞口,这个敞口对银行来说,很有可能就是巨大的点差收益,也有可能是巨大的风险。“但是这样的风险因为是100%的保证金制度,只要不出现负价格,相当于无风险收益。”

他进一步指出,如果中行真的是把净多头寸拿到芝商所去对冲,那么当20日规定的最晚交易时间后(22:00),中行应当已经知道有多少仓位选择移仓,有多少仓位选择轧差结算,并在国际市场进行相应操作。“5月合约暴跌发生在当日24:00后,跌破0元更是发生在2:00后的短短几十分钟,中行拖到最后时段去进行移仓和平仓操作是不合理的,中行到底有多少多头净头寸去对冲了,那么多净头寸什么时候平的,平仓均价多少,如果没平,进了交割,准备怎么处理?这一系列的问题都没有回答。”

IV. 追讨保证金?

此次引发投资者愤怒的,在于中行要求客户追缴保证金。多位投资者一觉醒来,发现保证金账户一夜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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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投资者提供)

按照中行的用户协议及推介书,客户需先存入保证金才可以进行交易。也就是说保证金跟交易额本身是等额的,这也是中行在推介产品时反复提到的虽然价格高波动,但是无杠杆的特征。

“这个产品设计上就没考虑过负值”,一位大行相关人士说,“所以出现了穿仓。”

按照中行用户协议,“在市场波动到一定程度时,若客户达到银行规定需要追加保证金的条件,则可能收到银行发送的需要客户追加保证金的的善意(非义务)提醒通知。客户此时应慎重决定是及时平仓还是追加保证金,追加保证金可能会使损失扩大,而如果客户未能及时追加足够的保证金金额,在市场波动持续不利于客户的情况下,开仓合约可能被银行强制平仓。”

据中行产品推介,做多交易并没有保证金充足率问题,但是做空有。对于做空交易而言,当保证金充足率低于20%银行有权强行平仓,低于50%银行进行预警提醒。

比如,对于多单而言,客户存入保证金200元,买入1手原油,价格200元/桶。一周后价格下跌至150元/桶,则客户保证金净值150元。持有仓位按现价所需保证金为150元,因此客户保证金充足率为150/150=100%。

有期货投资者指出,中行可以在内盘,即对散户的交易中采取强平措施,而非向客户索赔。“100%保证金业务,不加杠杆,怎么可能让客户倒贴你钱呢?”亦有律师指出,“ 如果中行主张是因为强行平仓导致的穿仓损失,那是中行自己在海外的自营盘的损失,和原油宝的客户无关。”

“国内客户给中行交的是100%保证金,而中行给外盘只用拿20%保证金去建头寸就可以了,中行以前可以在这个业务上大赚特赚,但是这一次就出现问题了”,前述投资者指出,“两边的头寸是不一样的。如果开仓后,油价从20块跌到15块钱就应该被平仓了,就应该结束了。除非中行自己在不断追加保证金,不断平仓。”

中行则回应称,对于原油宝产品,市场价格不为负值时,多头头寸不会触发强制平仓。对于已确定进入移仓或到期轧差处理的,将按结算价为客户完成到期处理,不再盯市、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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